王诗戈:卡蒂埃

王诗戈:卡蒂埃

文|王诗戈

  亨利·卡蒂埃­布列松,法国摄影大师。关于这位传奇人物,有一件事情,在徐家树先生的译著《世界的眼睛》和阮义忠先生撰写的《今世 摄影大师:20 位人道 见证者》里边 均有提及——卡蒂埃-布列松的终身 ,是深受禅宗影响的终身 。

  各路摄影人,无论中国外国,无论职业业余,喜欢说的一句话是:摄影是一种日子 方式。这是在诉说一种生命体验。据我体会,这句话背后的心思 动因,除开随声附和的因素,往往确实源自真切的心里 感受。这样一种生命体验,或浅至皮相,或深达骨髓(乃至 还有正偏之分),已然弥散着禅宗的气味 。禅宗的用功、修行,是要浸透 于日常日子 傍边 的——此即大珠慧海所谓“饥来吃饭,困来即眠”。庄周说“道在屎溺”,鹿门处真被问道“怎么 是禅?”时答以“鸾凤入鸡笼”——不过“屎溺”“鸡笼”罢了 。摄影和禅宗,都被视作日常日子 之道,这是二者之间的符合 原点。

  在详细 实践层面上,拍摄(尤其是抓拍)照片似乎天然生成 就与理性无缘。我们常常 听到的告诫便是“别管规则,不要去想,凭感觉拍”。而禅宗,正是深深根植于心灵与感觉之中的。与禅宗思维 和中国天道观素有神交的海德格尔,对西方传统中自柏拉图以降越编越密的常识 与理性之网深感讨厌 ,认为它捆缚了本该自在 呼吸的心灵世界,使人远离了“存在”,也背离了本真的“自我”。禅宗从肩头卸下了理性,乃至 轻轻推开了“理性”地表达思维 的东西 ——言语 ,正如大洪法为那句“悖论”的禅语所言:法身无相,不可以音声求;妙道无言,岂可以文字会。既然禅宗和摄影都“直指人心”,两边 发生瓜葛也就在所不免 了。

  摄影,无论其作为生计 状态仍是 作为理性 表达,在普通摄影人那里尚且是比较容易取得 的经历 ,遑论全部 身心浸淫其间 的大师们了。关于摄影与禅宗的关系,他们中的一些人或有心,或无意,多有心得。安塞尔·亚当斯、迈纳·怀特、爱德华·韦斯顿的不少主张都饶有禅意,罗兰·巴特的《明室》当然 是在谈摄影,其实也是在说禅论道。 值得玩味的是,假如 说禅宗因为上述特质具备了与艺术的天然血脉关联(也就解释了约翰·凯奇的《四分三十三秒》和马塞尔·杜尚的那句“我的艺术就是我的生计 ”),倾向 于“艺术摄影”一路的亚当斯等人不免 有所感悟,那么传统观念中心 隔 “艺术殿堂”百步开外的纪实摄影、新闻摄影又和禅宗有着怎样的“缘分”呢?

  通过对“抓拍大师”卡蒂埃­-布列松的细读,或答应 以挨近 问题的答案——从现有资料看,在大师的禅心空间里,《射艺之禅》和铃木大拙的著述盘踞了主要的方位 ,所以我们的比照也就集中于这一本书和这一个人(事实上,好多西方文艺界人士承受 的禅宗滋养都并不是 源自中国和印度,而是经由日本输入。日本的一些禅师、学者积极推介,而铃木知晓 英文,著述丰厚 ,历游欧美,影响尤著)。

  禅宗重“一”。铃木在《禅与日子 》里说,禅“基于事物的这种肯定 合一性建立它的哲学基础”(据刘大悲译文);在《射艺之禅》序文 里说:“在箭术中,射手与靶子不再是两个对立的东西,而是融为一体。”(据余小华译文)卡蒂埃-布列松则说:“心里 的世界与身外的世界——两个世界之间须达到 平衡。这两个世界彼此 作用,顷刻 不停,最终合而为一。而这个统一的世界,正是我们所要传达的。”

  禅宗重直觉。铃木在《禅与日本文化》中写道,禅宗“应该用直觉而不是概念去把握 生命及事物的终极真理。”(据陶刚译文)卡蒂埃-布列松说:“在我,相机就是速写簿,是基于直觉、手随心动的一项东西 。”“在拍摄的那一刻,构图只动力 于直觉,因为我们努力抓取的是稍纵即逝的瞬间,并且 取景框中事物之间的种种关联亦变幻不定。”

  禅宗重忘我。忘我,这是《射艺之禅》里一以贯之的一条线索。赫里格尔强调“破除一切执著,达到朴素 无我的境界。”(据余小华译文)卡蒂埃-布列松的说法是:“我所酷爱 的向来 都不是摄影‘本身’,而是摄影带来的可能性——在忘我之境傍边 ,于瞬息间记载 下对象的情感,并呈现出形式之美。”“(在拍摄过程中)拍摄者惟有忘掉 本身 ,拍摄对象的重要性才得以彰显,照片的力气 才干 够增强。”

  禅宗讲究 “精力 ”。铃木早年 说过:“禅在任何形式中都努力寻求精力 实体的存在。”(据陶刚译文)卡蒂埃-布列松则说:“只有在空间组织傍边 ,我们的观念和情感才臻于详细 ,并得以传达。”“在摄影中,令我心动、催我向前的是姿态与精力 的并生共存。”